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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徐十点读书签约作家精品作品合集

江徐十点读书签约作家精品作品合集

2018-09-17
版本 v5.5.7
字数 228955
阅读 5万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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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哲思

爱情最好的时光,终将消逝不见

文 | 江徐 


进了候车室,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拐进漂流书屋。

 

这个书屋以前并没有,大概为了响应“书香社会”号召才开辟。里面的读者寥寥无几,毕竟人手一机,足以打发时间。

 

书屋内,长桌边上坐着三两男孩,看起来刚进大学,他们并不翻书,而是在电脑上打游戏,神情漠然。架上的书不多,却是鱼龙混杂,欧洲艺术、农业科普、胡适文集、毛衣编织,中间还夹杂着村上春树与王开岭的文学作品,叫人暗生惊喜。

 

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本最破旧的书籍——名为《爱》的爱情小说选,1980年出版,定价1.05元,书脊部位粘贴了透明胶带。相比装帧精美别致的畅销书,我自然喜欢眼前这本破旧、朴实、有年代感、料想也无人问津的旧书。

 

随手翻开,是宗璞的《红豆》。故事开始于大学校园里的雪天,开始于刚刚参加工作的女孩的回忆——

 

八年前,她上大二,生性如同小鸟。有一天,也是下雪天,她从练琴房出来,哼着刚刚弹过的曲调,外面银装素裹,心里充满欢快。在此情景下,她第一次看见他。他一个人独行,“一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一种迷惘的做梦的神气”。

 

看到这里,我不禁放慢速度,内心也和故事中人物一样变得兴奋,好像预感到有什么好消息即将传来——最美妙的时刻即将到来


书也好,影视作品也罢,每次临到“人生初相遇”的情景,总想着慢些,再慢些,别错过其中每一个细微之处,就像蛋糕摆在面前,应该耐着性子,静静欣赏一会儿,对它的美味憧憬想象一会儿,然后再下勺慢慢品尝。蛋糕本身固然吸引人,憧憬美味的过程却是别有滋味。趋向比到达更有魅力。

 

冬去春来,有一天,她照样从琴室出来,在走道再次碰见他。“怎么不弹了?”“弹不会。”这便是他俩第一次相遇说话——第一口蛋糕终于吃到嘴里的那种感觉。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在此之前,她常常想起那张脸庞、那种神气,而他,下雪那天看到她,虽然表现得视若无睹,心里却已做出决定,这辈子要和她在一起。

 

他俩迷失在迎春花柔软的嫩枝间,迷失在荷花清远的微香里,迷失在桂花浓酽的甜香里。这些迷失,是情缘中最美好的内容。

 

后来有了矛盾、争吵、眼泪,说是爱情,却像打碎的玻璃,一不小心就被割伤。他死心塌地地要和她一起,为此甘愿放弃某些机会。而她,在一袋面粉都能卖到三百万的年代,为了“崇高的革命理想”,最终舍弃了爱情。

 

八年后,她回到曾经的校园,时过境迁,物非人非,再想起那张清秀脸庞、那份做梦似的神气,心中亦是大雪纷飞。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在《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初次相遇真叫人百看不厌。

 

那天,林妹妹从姑苏来到京都,投靠外祖母贾母。在家时,她就听说舅母家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顽劣至极,厌恶读书。因此,她暗自做出一番思忖: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可是见到的那一刻,她大吃一惊,觉得面前这位表兄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心里这样想着,却也只能平静待之,缄默不语。宝玉不同,与林妹妹作揖相见后,同样惊喜,直截说出心中想法:“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在这里,曹公没有写林妹妹心理活动,也用不着明写,因为内心细腻的读者,自会注意到她此时此刻更大的吃惊、疑惑,还有这份不谋而合带来的莫名悸动。

 

所以,每次看翻书,或者看86年版的电视剧,看到贾宝玉说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种神情、那一刻眼里闪亮的光、还有对面林妹妹似蹙非蹙笼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背后的肉眼看不见却已然存在的感受,都让人感到春风化雨的舒悦,感到雨过天霁的欣喜。就好像,在陌生屋檐之下,心里有了安慰的不是林妹妹,而是我。

 

时光如藤,枝枝蔓蔓地逶迤向前,收藤时节的瓜总没有初夏的爽甜。人生情事亦是如此。

 

后来,贾宝玉和林妹妹有了别扭、猜疑、试探、狠心决意的话,到最后,生死契阔,相忘江湖。

 

路越走越遥远,心随之越来越沉,直至走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再回首,山重水复柳暗花明间,最美妙最轻松处最让人难忘处,不过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人事来往,情缘如萍,初次相遇的样子也如秋天枫叶,看似静美飒然,却各有风姿。

 

在电影《大话西游》中,至尊宝与紫霞仙子初遇在盘丝洞前,那句“神仙?要怪?谢谢!”牵起冥冥之中的一段红线,打情骂俏,调风弄月,直到紫霞看到至尊宝拔出紫青宝剑的那一刻,电光石火般,才是真正的遇见。

 

在沈从文的《边城》中,翠翠与傩送相遇在端午节的黄昏。那天,她站在岸边等家人,却等来不认识的水手。一个是带着嬉笑的善意,一个是带着防备的误会,一个嗔骂“你个悖时砍脑壳的!”一个恐吓“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


不知,她送给胡兰成的是不是这张 

在张爱玲的微型小说《爱》中,春日夜晚,在后门桃树下,她遇到住在对门的年轻人。他走过来,轻轻说了句“噢,你也在这里吗?”这是他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后来,不断流离,无数惊险,直到老去,她依然会想起那句平平淡淡什么都没说一样的话。

 

而张爱玲自己,清刚孤傲了二十几年,遇见胡兰成,柔情瞬间回流到心里。在送给他的照片背后,她这样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说什么签订终身,愿岁月静好,到后来,她主动说出分道扬镳,生死不复往来。如梦初醒,他才觉到,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

 

一见如故、浓情蜜意、欢喜冤家、扯皮耍赖、嬉笑怒骂,初遇总是情事中最好的时光。

 

初初相遇时,彼此之间因为礼貌、矜持或者羞涩,保有一份疏影横斜水清浅。一旦走得太近,近到骨肉缠绵,蜜里调油,随着期许产生,情感最初的样子必然被消蚀。

 

不仅文学作品,现实中的初遇大多同样美好。新奇、忘我、卑微、柔情似水、无怨无悔、用全部激情走向最炽烈,全都属于初遇。


可是,在落花流水的岁月里,又有几份纯炙情爱,最终不被柴米油盐淹没?不被贪嗔痴慢疑毁灭?亦或是在各自忙碌中渐行渐远无疾而终?

 

那种遗失之后才深深体悟到的珍贵感慨,是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道当时已惘然。”

 

那份在后来遗憾中恍然明白的美好叹息,是纳兰容若的“人生若如初相识,何事秋风悲画扇。”

忘记了生日

如果不是前提晚上看到一位文友推送了题为《0729》的文章,我都没在意那天是农历七月二十九,我的生日。小时候,其实也就是十岁那年,大人比较隆重地给我过了一次生日,他们还买了连衣裙、自行车、蛋糕,外婆煮了很好吃的面。长大后,自己渐渐倾向于记住阳历生日9月3号,小姨是10月3号,舅舅是11月3号,我母亲是十月初三。这是冥冥中说不清的注定还是什么都不代表的偶然?

 

那天,也就是从2号下午开始,QQ空间开始提醒收到蛋糕,各种各样的蛋糕,一只只,估计够我过余生所有生日了。这些送蛋糕的人,有些已久不联系,有些加了之后没怎么聊过,有些压根不知对方谁是谁。这些收到蛋糕的提示,一点都没有让我高兴起来,反倒感到些许烦躁,又懒得去研究如何关闭它。那么轻飘飘,更无所谓诚意。

 

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另一方面是讲求实际的人。岁数大了,不太好骗,不太好哄,也就难以快乐起来。陈姐就来实际的。前年,千里迢迢预定了蛋糕,还是先斩后奏。去年,她又预定了蛋糕。因为我说过吃甜食会感到开心。今年,她又不声不响预定了蛋糕。虽然牙不行,不能吃甜食,心里想哭一场。从某个时候开始,难过的时候总是静静微笑,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就会有哭的冲动,心里难过的时候往往没有眼泪。

 

小时候,过年是时间的节点,芝麻开花节节高。长大后,与其说生日成了生命的节点,毋宁说是隐隐的痛点。一年一年,除了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生命的电量又少了一格之外,好像找不出什么值得高兴的理由。

 

在时间面前,始终不甘心,出于心理暗示,又总在淡化对年龄的记忆。只知道每年夏天,学校开学,我又多了一岁。说起来是“多”了一岁,这种多,更像少。不喜欢收到“生日快乐”的祝福,面对这四个字,很难感觉快乐,反倒让人想起心底种种不快乐。同理,也不喜欢收到“新年快乐”、“中秋快乐”、“国庆快乐”、“三八快乐”、“情人节快乐”诸如此类。每收到一次,好像就在提醒一次现实的不快乐,然后,如果有心情的话,就让自己暂时快乐起来。

 

不管怎样,这一天总是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农历七月二十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同一天生日的人。这是缘分还是偶然?以前有位师姐,她的生日是9月2号,当她第二年在我生日前一天发来祝福时,着实被感动。发了两三年就不发了,因为平日联系也实在非常之少。所以过客,就是从不同原点出发,走着走着,很偶然地有产生一个交点,交点不代表终点,还是要继续向前,渐行渐远,远到一定程度,就相忘江湖。

 

在这似乎总得让人觉得有点特殊的日子,想起的,是过往一段一段无关紧要的情景。有一年的一个初夏的黄昏,一个人信步而走,走到一个小村落,里面有一个杂乱的池塘,池塘边上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泡桐,擎了一树紫花,其中一户人家门联别具一格——不是常见的倒贴“福”字,而是一个大写的“慢”字。有一年夏天,去北京的路上,我坐的是长途客车的上层,行至苏北,飘起细雨,路边正好有个池塘,车也正好减速,我看到池塘干干净净,莲花还未开,雨落在水面,淅淅沥沥,就是那一刻,将记忆染得清凉。有一年的一段时间,痴迷陈染的文字,连续几个夜里看她作品,电脑里循环播放是《绿野仙踪》——这曲子与陈染的文字、我当时的心境,再契合不过。

 

人难以快乐,是因为没法忘记。鸡毛蒜皮鸡零狗碎通通扔不掉,生日又怎会忘记?

 

有时会想,一个人,如果没有生日,也没有时间概念,会是一种遗憾,还是少些庸人自扰的烦忧?

 

想起奶奶。她是童养媳,不知道出生于哪一天,后来她的小姑选了八月十五这一天作为生日。即便有了这么一个日期,奶奶在世时也没过过像样的开心的生日。她曾告诉我,小时候,理发从不去镇上,都是爷爷拿一只碗,往头上一扣,露在外面的头发用火柴赖掉。他俩一辈子吵架打骂,爷爷临走前,叮嘱自己妹妹有空常来看看自己老太婆。

 

前几天去海门,特意从母校的操场穿过。操场西南角的大杨树上,那只红色风筝居然还在,从十年前毕业前夕,到去年,又从去年到今年,它一直挂在上面,树叶凋零又繁茂,年复一年。空旷的操场,有一个大男孩一个人在跑步,我看看他,他看看一边后退一边仰头望树的我。有那么一刻,很想加入他的队伍,边跑边告诉他,想当年,我也喜欢一个人在这里跑步呢,下小雨也照旧。他沿着跑道向南跑,我穿过场心向北走,走到当年天天出早操的位置,很想再认认真真,伸直了手,伸直了脚地再做一次早操。可是此刻此刻,这里只有我,所以只能认认真真故作深情地穿过这片操场。

 

如果非得要祝,那就祝自己年华老去,心里能够一直住着一位小姑娘。

半山听雨

文 | 江徐 


电影《无问东西》中,有一个镜头,让我留下很深印象:在西南联大,雨横风狂屋又漏,扰乱学生听课,老先生几度努力,最终放弃讲课,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静坐听雨。那一刻,大家听的是风声雨声,也是乱世之中自己的心声。


每逢下雨,如有故友临门,虽是远道而来,不过默然相伴,用不着聒噪话语,也没什么欢言畅谈,于无言中道尽千言万语,也许会心一笑,他便走了。

 

因为这份轻松陪伴,向来偏爱下雨天。假若久晴不雨,心里似乎开始对某个人起了念想。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别说晴日舒爽、雨夜寂寥,也别说艳阳欢愉、阴雨惆怅。如若叫人心生欢喜,雨水,何尝不是湿润的阳光?


雨,最美的汉字之一。世间尤物,皆在意境,意境之美,出自心境。所以说,爱恨憎怨,美丑妍蚩,源于心之分别。

 

“雨”者,苍穹之下,四野茫茫,结一茅庐,虽小尤静。茅庐之内,怀有满心风雨。春雨溦溦,秋雨潇潇,夏雨磅礴似击鼓,冬雨绵长如刺绣。各有各的韵味。


初秋的雨,打在窗上,好似“雨”字当中那几点,横斜飘落,疏萧冷淡。记得学生时代,以“秋雨”为题,写了篇文章向校刊投稿,彼时,心中尚有稚气的烂漫,在深绿方格的稿纸上一笔一划认真誊写,偏偏要把一个“雨”字写得宛如作画。

 

雨本身就是一种心境,一个世界。海子写诗:雨是一生错过,雨是悲欢离合。不禁让人想到宋代词人蒋捷。他一生流离,在各地辗转中听了一生雨——少年听雨,在红烛罗帐中;中年听雨,在客船雁声里,晚年听雨,在僧庐夜半时。细思默想,雨何尝不是一生陪伴,风雨同舟?

 

雨帘,多么形象贴切的一个词汇。一旦下雨,天地之间便拉起一道帘幕。这道帘幕,可以将尘世间的纷繁琐事全然隔离开来。艳阳晴天,总是意味着积极奋进、匆忙赶路、悲伤与彷徨在烈烈艳阳下毫无遮掩,亦无处可逃的出口。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仙在诗作里不偏不倚,晴好雨奇在他眼里各有风姿。去过西湖数次,还是偏爱秋雨绵绵中的西湖,像一幅黑白水墨,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有时候,一句“下雨啦”,会给人带来莫名欢喜,大概就因为雨能让人暂离烦琐,退到一角,偏安一隅。正如友人曾讲,任何可以隔断尘世的景象,都可以引发最原始的孤独感受,雨就是那样一番景象。


爱,或者美,只能发生在与尘世隔绝的时间里。

 

听雨,便能引起一份感受美的心境。余光中说,听雨,只要不是石破天惊的台风暴雨,在听觉上总是一种美感。

 

一曲《半山听雨》,将平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思绪归拢到一处,又任其挥洒,就像含于笔端的一滴酣墨,触水即涣,慢慢洇开。远处雷声轰隆,在天边翻滚。


一场雨,将人困在半山腰。那雨滴,清盈,透亮,先是一滴两滴地落下,慢慢连成线,线慢慢织成帘。在雨帘背后,前程往事,历历在心,爱也悠悠,念也悠悠,各种思绪在手指与琴弦的勾剔抹挑间婉转起伏,波澜跌宕。可是,再怎么起伏、跌宕,心,到底是静下来了,静到感觉清凉。


那雨声,让心灵一时趋于空无辽远之地。一切皆虚幻,一切皆可原谅,一切原来都不值得用力索求,太假,也太累。而此刻,除了满山的雨,只有自己的心,算得上真真切切。

 

半山的雨,就像一面明镜,照见路上风景与尘埃。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了,于是心生凉意,清澈澄明。


琴声止处,雨声收渐渐收起。听过的雨,好像在心里做了一场清幽之梦。雨停后,还得下山,回到另一个久呆的梦里。

 

听的是雨,其实是心,远离尘世、回归自然的那颗真心。

 

红尘滚滚,喧嚣不止,每个人都渴望有一道雨帘,或者每隔一段时日,前往半山,一个人在那站一会儿,发一会儿呆,听一场雨。

如果想我,就看看天上的云吧

文 | 江徐 


林语堂有一篇文章,关于读书与生活,在结尾处他这样写道:“如果天上有可爱的白云,那么,让他们读白云而忘掉书本吧,或同时读书本和白云吧。”

 

诚然如斯。纸上的文章,实是案头山水,天上的风云,属于自然文章。人生一世,如萍似寄,本该过得行云流水、通汇贯通,条条道路可通罗马。

 

可是,现在的人,并不读书,也不看云。即便读,也是偏于功利缺乏乐趣,即便看,也是匆匆一瞥而顾其他。缺一颗悠闲之心,多少本应柔软本真的时光,都付之东流。

 

现在是初秋,秋天的云是一年当中最有看头的风景。


如果逢到晴天,中午十一二点这个时间段,白云朵朵,分布均匀,又极有层次感。那种妥帖让人觉得安心,继而愉悦——怎么可以这么好呢?可它们就那样白着、亮着,看起来一动不动,让目光为之流连。这个时候,哪怕没去过西藏的人,也一定觉得自己踏入进了高原。


无端欢喜,就在此刻。


秋天黄昏的云也好看。


暮色时分,路灯亮起,香樟、栾树等乔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颗颗巨型西兰花。闲人饭后溜达,狗儿跃跃撒欢。这个时候,如果你走在夜空下,走在西兰花硕大花蕾上,你抬头,看到那些云啊,映在幽蓝夜空,像棉花一样蓬松,像牛奶一样绵柔,如果有风,那些云,即便像草原上的动物一样成群结队地迁徙流走,带给你的,也是淡淡欣喜的叹息。


有时候,天色向晚,黄昏的云轻轻柔柔,呈淡粉色,人往往会会因为无所适从而有点想哭,好像心和云一样柔软。


如果心有忧怨憎怒,此时此刻,也会随之风流云散。

 

秋天的云最为变化多端。只要有一扇窗,只要窗外有云,生活,怎么着都会有惊喜。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从窗外飘过的将是怎样一朵云。蝴蝶?大鸟?羊群?有凤来仪?或者别的什么?

 

不论展示出怎样的形态,它都转瞬即逝。你看到一朵云,你久久眺望它,你的目光停驻于它,却留不住它,余生漫漫,海角天涯,你再也不会重回这一刻,再也不会重逢这朵云。


无常,未知,是云之常态。也是生活的。

 

人来人往,遇见之后,擦肩便成过客。云来云往,在你头顶飘了一辈子,也未必读懂了它。一生一世,千秋万代,瞬息万变的,是它,不离不弃的,也是它,是崔颢那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你有幸来世一遭,好似雪泥鸿爪,东奔西走,上下求索,从头到尾不过一次又一次串联而成的偶然。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执迷不悟?又有何物值得恋恋不舍?在偶然与偶然之间,长短随缘,去留无意,活得自自然然潇潇洒洒,是陶渊明那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所谓命运,让人在沉浮起落转承启合间品尝各种滋味。如果能够看透、想开、不论处境如何,无所谓是非、好坏,输赢与成败。化机藏在低谷处,柳暗花明开在山重水复后。一帆风顺也好,半途坎坷也罢,人生之旅,从无绝路,是王维那句“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柔情的人似水,洒脱的人像云。耋耄之年的黄永玉老先生,跟家人聊及身后事,他立下遗书,死后不要骨灰,图个自由自在。至于朋友有时想念,他建议对方介时看看天,看看云。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这么美的文字和心境,如今已经没有。

 

在电影《心动》中,浩君与沈小柔是初恋情人,他们从高中时代爱上彼此。因为生活方向的不同,选择分道扬镳,错过彼此,各自陪伴在他人身旁。很多年过去,沈小柔收到浩君寄来的包裹,是她青春年代的一张证件照,还有一叠明信片,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他在异国他乡拍下的云天,正如他在纸条上所注:这是我想你的日子,送给你。

 

云游,很美的一个词汇,也是最好最奢侈的生活方式。一个人,像云一样,悠游于人间,入世可品人间烟火,处世可赏天地大美,不论飘至何处,无心无意,不增不减。

 

此时此刻,想起上学时候,教文学概论的杨老师在作业后面写下的一句评论:


云在肩头。

想认识蝴蝶,就得忍受两三条毛毛虫

佛经有言:受佛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不再矣。西方哲人尼采不信西方的基督教,却将释迦牟尼视为博学的生物学家,将佛教看作心理卫生课。

 

就上文所引教义而言,释老师对修行倡导的方式,或许可以归结为一个“避”字,对情感困扰防患于未然。因为他清楚,生而为人,总有七情六欲。甜蜜缠绵的是情,甘之如饴的是情,到时候蚀骨灼心的也是情,所谓情深不寿,减损寿龄的是情。对一人一物的流连依恋,是情最普遍的方式。

 

佛学认为四大皆空,人生无常,修行时以空对空,身如不系之舟,心似无根之云。身心不执一物,不恋一情,为的就是一片清凉自在。

 

情起时,不知不觉,要断了它,却是困难。柳永的“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清照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都是写离别时分,留恋带来的惆怅酸楚。

 

佛者的智慧在于预见,并且在预见的基础上未雨绸缪,从一开始就不让自己在维护生存之外存有多余口粮,也不让自己在同一棵树下借宿超过三夜,生怕日久生情,到时当断断不了,反而徒生烦恼,即使人已离开,心却被牵绊。

 

所以,佛者讲求随缘,对事物不占有。不占用一物,也就无所谓失去。树下一宿的做法,说白了,其实也就是防止自己与有情物产生关系。

 

这让人想到崔颢的诗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与生性如云的存在相比,红尘中人选择了另一条背道而驰的活法——创造关系。不停地、竭尽全力地、乐此不疲地、身不由己地创造各种关于利益或者非利益的关系。

生活如网,人一旦出生,就掉入一张由亲朋好友编织好的人际关系网之中。关系是烦恼的源头,出家修行,就是让自己脱离这种无形之网。


在圣埃克苏佩里的小说《小王子》中,创造关系有另一个名字:驯服。


在地球上无朋无友、陷入孤单境遇的小王子遇到同样孤单的狐狸。狐狸教给小王子驯服,同时让小王子每天下午四点钟过来,这样,他从三点就开始感到幸福。


他俩就缔结了朋友关系,然后彼此需要。在这份需要下,开始作伴,驱赶孤单。与出家人相反,尘世中人渴望的就是日久生情。

 

驯服是这部小说的一个关键词。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后来又驯服了“我”,而他早就被自己星球上的一朵玫瑰花驯服。

 

驯服,也就是创造关系的好处是可以让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在对方心里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亲密至此,在佛家看来已然危险。依恋可以慰藉人心,也会让人在离别之际泪眼婆娑,黯然饮泣。就像小说中的一句话:如果让自己被驯服,就难免会流泪。

 

前几天,带了一只小奶猫回来。狗与它始终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一个紧追不舍,一个东躲西藏,无奈之下只能把猫咪送回去。其实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在它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它的样子和声音都那么迷人,足够妨碍我做“正经事”。


相处几天时间,送走它,还是感到难过,让我自己出乎意料的难过。洗衣服的时候在想它,写东西的时候在想它,玩手机的时候在想它。那种带着不舍的难受,跟小时候与家人分别时候的难受一样,都是对留恋的对抗,而非因为失去。


如果它并不在意,马上在新的环境里与小伙伴玩得不亦乐乎,那么,我好像也就不再难受。有时候,难受,是因为意识到对方会难受。

 

分别时候的难受,是因为驯服产生的依恋。我给它洗过二次澡,捉掉五只虱子,铲过屎,把火腿肠嚼碎了喂养过它,喜欢看它吃饱之后伸出小手掌慢悠悠给自己擦脸的样子,又或者心安理得地躲到书架上睡觉……它总是唤起人心底最柔软的没有一丝责怪的怜爱……

 

驯服是不知不觉的一件事。一旦分别,驯服的酸果也得自己品尝。

 

既然选择尘俗,各种滋味都值得体验。再说,要想认识蝴蝶,就不得不忍受两三条毛毛虫。

 

苏轼当年被贬黄州,风吹日炙,躬耕东坡,独登赤壁,幽思怀古。离别之际,写下诗作《别黄州》,其中有这样两句:“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


像诗人这样,来也可,去也可,恋也可,舍也可,晴也可,风雨也可,风雨中仍然吟啸徐行的境界,相比佛家的“树下一宿”,岂不是发自本然的随遇而安?

 

耽于红尘,生为有情之人,不论行至何处,都是在桑下修行。

贾宝玉那天如果摸了她,算性骚扰?

国人历来喜欢跟风,连新闻也赶着趟儿出来。


这几天最大的热点要算性侵、性骚扰这个话题。从演员高云翔,到北京传媒大学教授谢伦灿,再到“为你读诗”节目创始人章文……真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高潮迭起。

 

在章文性侵案中,具有“天才少女”之称的作家蒋方舟也站了出来,自爆在一次多人饭局中被章文“摸大腿”、“试图尾随”、“微信继续发骚扰的话”。这无异于为坐实章的“惯犯”罪名增添了重量级砖瓦。随后,媒体人易小荷也一改之前的“不好意思说”,直言章文“也借机摸过我大腿”。可谓人多胆量大。

 

红尘滚滚,为名利人来人往。红男绿女,因色空摸来摸去。

 

无意于站在某个人或者某类人的角度进行道德评判。道德评判总是容易的,情绪宣泄总是爽快的。爽过之后,平心静气地想,想想人性,依然悲凉。

 

高频率出现的“摸”字,让我想起贾宝玉,想起他在那年那月那日,有贼心无贼胆以至于最终落空的一摸。

 

《红楼梦》第二十八回,有一段写的是寻常日子,贾宝玉、薛宝钗等人闲来无事,都傍在贾母左右。宝玉因为之前听袭人说起,贵妃赏赐了大家礼物,与他所赐之物一样的是宝姐姐,而非林妹妹。趁此时机,他想看看对方收到的红麝香珠是否真的与自己的一样。

 

宝钗褪下麝珠串的当口,宝玉看着对方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关于他此刻的心理活动,曹公这样写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一边自恨没福气摸上去,一边打量起宝钗的面容。朝夕相处多日,混在女人堆里的情种这一刻才注意到宝钗小姐姐的美貌:“脸若银盘,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

 

贾宝玉虽然心动,却也理性地认识到,这一段雪白酥臂摸不得,因为它的主人是薛宝钗。

 

薛宝钗是个怎样的人?端庄贤淑,随分从时,处事四平八稳,言行严格遵循闺阁之礼。放在如今看,这是个一本正经的姑娘,从不乱说,从不乱来,也开不得一点点玩笑。假若贾宝玉垂涎之下动手动脚,她会杏眼圆睁,怒斥道:大胆狂徒,胆敢非礼为姐?

 

男欢女爱,总是起于“性”趣。在薛宝钗面前,即便纯粹源于欣赏之心的毛手毛脚,只要在某种规则(比如婚姻、礼节)之外,就会成为亵玩。所以,虽然性感,却也无趣。

 

贾宝玉认为这膀子长在林妹妹身上可以摸,谁会因此认为公子无理?如果真摸了且对方又没愤怒反抗,谁会因此觉得小姐轻浮?


《红楼梦》第十九回,有一段写的是中午时分,林黛玉靠在床头休息。贾宝玉来看她,随后两人同床共枕说闲话,编故事。他忽然闻到一股幽香,从黛玉袖中发出,醉魂酥骨。此刻,贾宝玉的反应是:“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还不止这些,为了给林妹妹个利害,贾宝玉“伸手向黛玉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对此,林黛玉笑着求饶。

 

同样的肌肤之亲,发生在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属于纯洁无邪,两情相悦;发生在贾宝玉与薛宝钗之间,贾宝玉极有可能背上占便宜、耍流氓、禽兽、色魔、人渣的骂名,然后被义正言辞的老爹贾政痛扁一顿。

 

与宝姐姐,更多是礼,所以也只能发乎情而止乎礼;与林妹妹,更多是情,所以能够你爱谈天我爱笑,笑了哭了嗔了怨了念了,全然发自一片真心。

 

薛宝钗虽有妩媚之貌,却无妖娆之心,虽有风流之态,却不解红尘风情。所以,面对一双珠圆玉润的酥臂,贾宝玉只能在心里意淫一番罢了。

 

说得简单粗暴些就是,要想从意淫中获取愉悦,又不被人指认为性骚扰,必须建立在郎有情妾有意的基础上。正如友人所言:最完美的亲近确实是性,如果双方通过意淫获得愉悦,那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双方感受,只能就此作罢。

 

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这是警幻仙子对贾宝玉的评价,确切说是称赞。那时的“意淫”不同于今日的“意淫”。警幻仙子解释道:“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

 

至情至性、不执不恋,不分贵贱,天下女子以及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能一视同仁地关爱、呵护。因为这颗意淫之心,贾宝玉才成为情种,成为菩萨,成为各种女性的男闺蜜。

 

纵观当下浮世躁风,男摸女骂,多的是高高在上自作多情的猥亵之态,少的却是贾宝玉这种愿解千种风情的意淫之心。


怀念苦夏,那片幽暗

记得上学那会儿,学到《诗经·豳风·七月》,开篇便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大家顾名思义,想当然地认为“七月流火”是说夏天像火球一样酷热。实际上,它真正的意思是在说夏去秋来,天气渐渐转凉。时隔经年,再默读这四个字,不知为何,心中竟有隐约凉意。

 

今世今时,七月将尽,立秋将至,褥热却正盛,偶尔几丝风格外显得稀罕。


室内静坐,兀自思想,如果还在学校,眼前半个暑假已经过完,时间走起来真是不知不觉啊!而我昨夜又分明在梦里独立高地,远眺长河落日在天边滑落下去,分秒不停。我真的能看到它向下滑落的“流”的动态,就像紧盯着钟表上的分针,凝神专注下,便能看到它一点一滴的滑动。

忽而怀念一种体验,一种在当年略感害怕想着逃避的感受。

小时候体质虚弱,每年夏天,而且不早不晚,一放暑假,开始疰夏。人自然是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有时还会上吐下泻,即便如此,依然跟家人拗着,不允许他们去喊赤脚医生。实在怕打针,怕疼痛,宁可闭眼躺着,熬着。

闭眼躺着,后来就进入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人仿佛进入一个幽暗的……我无法说它是通道或者其他什么物体,只能说状态,类似以往在图片中所见的太空星云——像是无边无际的洞,又像密封起来的黑——在这空无一人的状态中,没有星星,只有长短不一的线状物体在那来来回回。它们向前流动,时而稀薄,时而浑厚,扁平宽阔地,以人脚发麻时的那种状态向前平滑移动。到一定阶段就会陡然退回,重新开始,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我像是被这种反复来回情形吸引,又想因为它的枯燥和难以理解而逃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于是我的魂,只能看着、跟随着这些线状物体在幽暗里来来回回,一下一下地来来回回。与此同时,我又能听到身旁家人平和简短的说话。


那种黑、线、来回,是“难受”这件感受的样子吗?

似乎很漫长,等到睁眼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只是躺在窗下睡了个午觉。屋内人事静默,屋外烈日炎炎。


每年疰夏,只要躺下,闭上眼,总会进入这片没有形状的幽暗里,不由自主地来来回回。那时候,我好像真的成了一粒微尘,又或者像清醒时候,迎着光线,眯上双眼,就可以看到的,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极小的气泡中的一个。而这些——幽暗、线状的移动,都只是一个脱离躯体的心灵或者魂魄在体验。

那是小学阶段。上了初中依然会疰夏,却不再进入那片幽暗,而是清醒地难受。


一直记得,这个时候,祖母似乎忍无可忍,拿起扫帚在我身旁的地面拍打两下,佯装(又或者是真心)呵斥道:现在又放暑假了,你要叫孩子回去,但也别捉弄她,看她这个样子多难受呀!

祖母认为这是母亲疼爱我的表现,是让我去到外婆那里的方式。对于祖母的神神叨叨,我也是将信将疑,身体上的难受,似乎因为这份疼爱显得有几分亲近。


其实我不信鬼神,奇怪的是,到了外公外婆那里,各种病症不治而愈,人一下子有了精神。这该算冥冥之中的神奇呢,还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巧合而已?


十八岁以前,上学、放假,都在家人身边,疰夏也是逢假必发。回想起来,十八岁之后,夏天很少在家呆着,疰夏也很少再光顾我的身体。如果冥冥之中确有肉眼看不见的幽魂,这该算母亲另一种方式的关爱,还是她如今不再催促我回去?

没有人能够给我答案,答案却在自己心中。

从八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十年一步大运。苏轼说,十年何足道,千年如风雹。在凡人眼里,瞬息而过的一场风雹,也是那么漫长,漫长到不知它什么时候才会停歇。风雹过去,才不得不承认,它就像人与人交臂的一瞬。太短太快了。

 

疰夏,原来又叫苦夏。回到那个境遇下细想,身体的确有点受苦,心灵因为无明而随之受困。


人要怎样,才能接受,尘世之中,山水之内,其实无所谓顺逆,无所谓甜苦。心思通达,便是顺其自然,心有不甘,就成逆来顺受。人只要尝过甜头,就为了挑挑拣拣,在“咎由自取”下受苦、受累。


记得史铁生说过: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时过境迁,我突然有些怀念苦夏中的那片幽暗,还有幽暗里难以名状的来来往往。


苏东坡对人生的乐天,真是无可救药


林语堂在给苏东坡立传时,为这位诗人罗列了一系列五花八门的身份:

 

我们可以说苏东坡是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亲民的官员,大文豪,新派画家,大书法家,造酒实验者,工程师,假道学的反对者,静坐冥想者,佛教徒,儒学政治家,皇帝的秘书,酒鬼,厚道的法官,坚持自己政见的人,月夜游荡者,诗人,谐谑的人……

 

注意,他一上来就说苏东坡是乐天派,还加了个定语:无可救药。

 

读苏东坡传记以及诗词,从不同时期、不同境遇下从未断绝的笑声,我们可以知道,这个形容词安在东坡先生身上,毫不为过。



1.

 

从乌台诗案开始,苏东坡的余生踏上贬谪之路,从未停歇。

 

那年,苏东坡四十出头。支持新法的党派当道,而他是旧法的维护者,加上嫉恶如仇、口直心快的性格,对方自然要“弄”他。

 

掌权者向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从苏东坡的诗词中断章取义,捏造罪名,然后将他逮捕。

 

官差过来将苏东坡革职,然后押往京城那天,家人无不哭泣,毕竟这一去,凶多吉少。

 

而他自己呢,就像没事人一样,为了安慰家人,还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真宗时代,有一位隐居起来的大学者,叫杨朴,他不愿从政,皇帝请不动他,最后只能让人将他强押到宫里。皇帝听说朋友们为杨朴送行时写了诗作。杨朴回答,只有一首,是妻子写的,然后念给皇帝听:

 

更休落魄耽酒杯,且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皮头。

 

杨夫人够幽默,苏先生也够心宽。不管是真的临危不惧,还是为了免除家人过多担心而假装轻松,假若没有达到圆融无碍的境界,在此情形下,怎会还有心情说笑话?

 

好在后来死里逃生,未被判死刑,只是被贬黄州。

 

2.

 

黄州多雨,气象昏昏,苏东坡选择以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面对生活。

 

他成为一名农民,背起锄头下地,躬耕东坡。为此,他给自己取名为:东坡居士

 

除了开垦荒地,种植庄稼,东坡先生还搭建雪堂、筑水坝、造鱼塘,登赤壁、游庐山、月夜访友,因地制材钻研美食,发明了东坡肉、东坡羹,闭关修道……看起来,动静结合,自由自在,过得忙碌又充实。

 

林语堂说,苏东坡最可爱之时,莫过于自食其力谋生活的时候。

 

学生秦观写信宽慰自己老师,苏东坡在回信中告诉对方,刚到黄州,苏辙就死了一个女儿,接着自己乳母去世,老家又传来一位堂兄去世的噩耗。真是人生无常,生命脆弱,让人感伤。


生活也是捉襟见肘,而他自有一套特殊的理财方法,可以确保一家老少的开销。

 

这些烦恼之事,苏东坡不去多想,想到这里优山美地,过了江,能在一位同乡店里喝酒,想到这里的芋头有一尺多长,猪牛獐鹿的价格便宜如贱土,想到这里几位官员都挺友善,酒监还有大量书籍供别人借阅……

 

想到这些,他在信里写道:“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对方还没笑,他自己却在信的这头先笑了。

 

人活着,有甜有苦,有欢有悲,高兴也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何不豁达一点,洒脱一点?道理谁都明白,真正做到的没有几个。

 

自寻烦恼的人,才会沉陷过去的悲伤中难以自拔。


看开放下的人,无所谓顺境逆境,始终笑对人生。

 

这种豁达乐观的态度,就像苏东坡的诗句:

 

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

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

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

须臾便堪笑,万事随风散。



3.

 

黄州三年任满,苏东坡被调去密州。

 

本来想顺道去看望在济南任职的弟弟,结果未能如愿,坏事变好事,对兄弟的思念之情激发他写了一阙词,那就是名垂千古的《水调歌头》。古代评论家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在那里,山城寂寞,少年已老。站上超然台,看春水消融,烟雨迷蒙。寒食时节,心中既有对亡人的怀念,又充满对故乡的幽事。

 

与之前风景优美、地丰物饶的杭州相比,密州土地贫瘠,粮食紧缺。苏东坡在官场跌宕二十年,家庭生活境遇每况愈下,到了密州越发严重。生活困顿,加上当地灾情严重,以至于经常没饭吃,饥肠辘辘。

 

为了填饱肚子,苏东坡效仿唐代诗人陆龟蒙的做法,去荒郊野地找杞菊吃。吃完,还写了一篇文章,借此自嘲。

 

“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

 

厨房里没米下锅,实在让人担忧。于是每天和一位叫刘廷君的同事沿着城墙,去废弃的菜园找杞菊吃,吃完还摸着肚子大笑。

 

日子已如此艰难,仕途又总算处于低谷,要多超然物外,安之若素,才能在这种境遇下扪腹而笑?

 

这种圆融无碍,心灵不为外界所羁的境界,在苏东坡另一首词作中早有表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4.

 

到了晚年,苏东坡再次遭受贬谪,被贬到偏远荒蛮的儋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南。

 

天遥地远,气候溽热。关于那里的恶劣环境,苏东坡写有这样一段文字: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唯有一幸,无甚瘴也。

 

此时,陪伴身边能够读懂他的朝云已经去世,物质生活极其匮乏,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


他和儿子苏过,饮食起居,就像两位苦行僧。

 

陷入如此困境,苏东坡没有怨天尤人。他和当地村民打成一片,和大家坐在树下闲聊,讲故事,在月夜散步,苦中作乐。

 

有一次,良月佳夜,苏东坡应众人邀请,一起出去散步。回来时,家人已熟睡,鼾声阵阵。此情此景,让他忽然觉得,人生一世,何为得到,何为失去,真的很难说清楚。为此,“放杖大笑”。

 

也经常写诗作画。偏僻之地,没有墨,只能自己研制。有一次,一位制墨专家来访,苏东坡和他在屋子里倒腾半天,房间都着了火。第二天,父子俩过从灰烬中找了些许烟灰,做出几十条很不像样的黑墨。为此,苏东坡又大笑一场。

 

敌对觉得苏东坡过得还不够惨,将他逐出官舍。无奈之下,他用余钱盖了一间陋室,取名为桄榔庵。夜里躺在床上都能听到猎鹿的声音。关于此事,他在信中告诉朋友:“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

 

古典诗词专家叶嘉莹评价苏东坡,说他是在苦难中完成自己的一个人。

 

看透人生的人,不管顺境逆境,都能随遇而安,处之泰然。不管外面雨横风狂,能够神闲气定,不慌不急。

 

像苏东坡这样,放达自适、随遇而安,乐观到无可救药的人,行走于尘世,还有什么麻烦,奈何得了他呢?


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歇停,或许还在下着。因为雨声就像石雕,一下一下一下,啄在人家屋檐的彩钢挡板上。

 

有一种鸟鸣,连绵不绝,无所谓高潮与低潮。碗与碗碰撞的声音,说话声,电瓶车喇叭声,收旧货的吆喝声……都是些烟尘中的琐碎。即便屋顶不再飘出袅袅烟尘,这些,还是人世最真实最接地气的依托。

 

有人问,好奇你目前看哪一类的书。数量寥寥,实在够不上何种何类。又因为懒惫,回过去两个字,文学。

 

倒也并非敷衍。不知不觉中,凭一点可怜巴巴的任性,常年依恋于文学,尤其是诗词里那股流淌着的似水柔情。这种柔情,就像沙发、云朵,没有一点儿竞争、催促、责备、否定,躺进去就让人不想站起来。一天到晚正能量,一天到晚这个梦那个梦,雄赳赳气扬扬,做什么呢?

 

狗趴在脚边,很会察言观色。我稍稍动了动,它就以为我要起床,抢在前面激灵地站起。看我继续玩手机,一时并没有起来的意思,又趴下,趴下后调了调位置,把自己摆放到最舒服的姿势,然后眯眼睡觉。

 

这会儿,听着远近高低薄厚不一的市井之音,大概雨声浸染,从心里突然跳出赵师秀的一句:闲敲棋子落灯花。

 

春雨绵绵,被人爽约,诗人敲着棋子,看着面前灯花一点点剥落,他的“闲”,出自怎样一种心境?是在心里淡然一笑,还是带有等待落空后隐约的羞恼?

 

“帘外雨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下雨不来。”不知道该说张爱玲聪明,惯于自我安慰,还是生活里就应该有这样的自欺欺人。可是,既然已经说出来,写出来,又如何认真地自欺下去?一开口,便说破。但凡想来,这股冲动,又岂止是一场风雨能够阻挡?说雨潺潺,只不过给自己一点点等待的期望罢了,京沪无望的期望。

 

辛弃疾给人的印象就像一名硬汉,醉里挑灯看剑,沙场秋点兵,报国面前,满腔都是壮志豪情。但,硬汉也有细腻柔情的时刻: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

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

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

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

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

却不解、带将愁去。

 

晚春。


分别之后,总是风雨。即便外界骄阳艳艳,内里恐怕也是心雨琳琅。等得花儿都谢了,往日莺啼悦耳,此刻却已变得惊心。

 

这里有一个细节非常有意思: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她不经意看到发辫簪戴的花朵,于是将它取下,借助花瓣卜算他的归期。一边数着花瓣,一边默念,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

 

若是想要的答案,心知这种把戏的无根无据,于是忍不住重数一遍,以便给自己看似妥当的安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假若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心知这种把戏无根无据,于是忍不住重数以便,反正怎样都是一个人自导自演的内心戏。

 

谁又能说,优秀的诗人不能写出好的散文或者小说,不能拍出侯孝贤那样的文艺片呢?

 

男女情爱中,这种无聊且幼稚的小把戏,原来一千年前的小姑娘就玩过。以前的女孩也会玩一玩。现在的女性不簪花,更不会用花朵卜算。来不来,一个电话、一条微信就会知晓。时间太快,经不起等待。

 

等待总是显得煎熬,又苦涩,煎熬与苦涩蕴含着甜,就像香水的前调与后调。

 

“如果你四点到来,我从三点就开始感到幸福。”这种幸福、甚至是比四点到来时更加幸福的滋味,没有耐心等待的人,无法品悟。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这种与花共坐的闲情,忙人早已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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